在我下定決心結束婚姻關係之前,我陷入自我質問與自我批評的循環裡許久。
一旦冒出「好想停止」的念頭,內心隨即就會有個正義魔人跳出來指著我鼻子斥責:「妳想要背棄這段關係嗎?」接著還語帶輕蔑的鄙視我,「原來妳是個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!」
我希望自己成為一個好伴侶,伴侶之間應該要「同甘共苦」,能與伴侶共度好時光,也能在艱難的時候相互扶持,這是我對於婚姻關係的信念之一,也是我認為理想夫妻的標準。
而中止關係的選項牴觸了信念,因此產生內在衝突。一方面我已經察覺雙方的感情很難再維繫下去(現實與心理層面),另一方面又不希望自己是只能享福吃不了苦的爛人,而後者的內在牽制力道更大,所以我一直學著調整心態,壓抑自己想離開的想法,要自己再堅持下去,「再等等,也許之後就會不一樣了」,我這麼說服自己。
為什麼非得要同甘共苦?
同甘共苦,意指一起享受甘甜,也一同承受艱苦,常用來形容夫妻同舟共濟、患難與共的精神。
我清楚這代表有穩固的情感連結,我期望彼此情比金堅能夠繼續走下去,可卻又忍不住想,那,到底要苦到什麼程度、要苦多久,才能在不「共苦」時不會有那麼深的罪惡感?難道我的狀況還不夠苦,所以沒有資格離開?
我隱隱覺得只要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,我就能心安理得的離開婚姻了,只是,沒有人可以告訴我正確解答。我始終自責,一定是自己做的不夠、不對,所以才會如此掙扎。
即便如此,我對「同甘共苦」這四個字的信念仍持續動搖。
我選擇盡量尊重、支持與配合對方的決定,結果卻是我無力處理那些非由我造成的後果,我自己的人生不由我控制地一路滑坡到谷底,我不允許自己顯露恐懼增加對方壓力,所以努力地穩住心情提供情緒價值,盡力地維持表面上的平靜,全力無視心裡積累的焦慮。
我像是在練習一場我看不到終點的耐力測試,一邊惶恐地想著,難道非得要賠上人生的一切,我才算是達到「同甘共苦」的境界?我意識到自己對這段婚姻的信任與安全感逐漸消磨殆盡。
「同甘共苦」一詞成了我無法克服的心魔。
這期間我也與好友們談及實際狀況,其實就客觀條件綜合判斷來看,所有人都覺得我應該離開,但我下不了決定。不是因為我說不出分開,是我無法原諒自己拋棄仍在水深火熱的伴侶。
可是我的痛苦也不由我繼續忽視,多年來練習自我更新與心靈改版的經驗告訴我,這種難受正是「轉變」發生的時機,可我還沒有發現關鍵點。
而讓我下定決心說出口的契機,不是因為我擺脫了「同甘共苦」的束縛,是我的身體已經先撐不住。那些自我攻擊的話、憋著沒說又吞不下去的話,讓我的脖子上喉頭處長了一個腫塊而且疼痛,我想起以往曾有淋巴結開刀的經驗,這是身心出問題的徵兆。
雖然檢查過後平安無事,但我把它視為一個決斷點,提醒我應該把話好好的說出口,而在那之後,腫塊很快地就消失了,一切也很幸運地平和結束。
我到底卡在哪裡?
不過我心裡的關卡沒過去,這下我真坐實自己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了。結束關係雖然鬆一口氣,但心裡並不好受,我遭受慚疚感不停地鞭笞。
我決定回頭再拆解並試著重新詮釋「同甘共苦」這個概念,這是我破解自己的限制性信念時的慣用方式,而這次也一樣有效,我終於發現藏在信念之後的核心痛點。
同甘共苦,重點根本不在於甘與苦,也不在於要多苦或苦多久,而是雙方是否「共同」度過。
我回顧自己的情形,一路選擇站在他身邊,提供各種實際協助或陪伴,也付出了不少代價,我卻完全沒有肯定自己的付出,只聚焦在一定要一起吃苦且不能離開,好像非得撐到最後才代表我是個「好伴侶」。
改寫為心理算式會是:同甘共苦=一定要吃苦+一定要走到最後=好伴侶;不打算吃苦+不走到最後=不是好伴侶。
我這才驚覺,我執著的不是「關係」本身或是我還得吃了多少苦,而是我放不下原本自認為是「好伴侶」的「身份認同」。愛一個人就應該要奉陪到底,離開了就等於對關係不夠忠誠,若是傷害了對方就不能夠被稱為「好伴侶」。
所以,困住我的其實不是「同甘共苦」的信念,是我希望自己選擇不再同甘共苦後,不會被視為「差勁的伴侶」,而我之所以堅持還想等下去的原因,是我想證明「我是個好伴侶,我耐得住艱難」。
當我發現這個結論時,晴天霹靂也茅塞頓開,原來還是與我的人生關鍵課題「乖寶寶症候群」有關。乖寶寶會不自覺地追求好表現,證明自己足夠乖、足夠好,更難以忍受由於自己的「不乖」讓別人失望,因為乖寶寶的深層認知是:不乖的自己不值得被愛。
我這才終於破解完整的內在算式:不同甘共苦=我不是好伴侶=我不夠好、我不夠乖=不值得被愛。
虧我10年前寫過要放下「好老婆/好媽媽/好媳婦情結」,還寫過好些分析自身「乖寶寶」體質的文章,沒想到我還是卡在「乖」的這一點。可也正因為是很親密且重要的關係,所以我的「乖寶寶特質」發揮得淋漓盡致,以致於我無法察覺。
回頭看這段掙扎,我終於明白,卡住我的從來不是婚姻本身,而是「我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」。
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努力實踐「同甘共苦」,但其實我更在意的是:如果我離開了,是不是就證明自己不夠忠誠、不夠堅持、不夠好。於是我把「好伴侶」變成一場苦難耐力賽,彷彿只要撐得夠久、苦得夠深,就能驗證自己的價值。
在我重新拆解「同甘共苦」後,我才明白,我確實曾經站在對方身邊,一起走過一段艱難的路,那些陪伴與付出並不因為關係的結束而被抹去,我也不該抹煞自己曾經的真心。
我總算願意放下對「好伴侶」的執著,以及承認,有些路,我已經陪伴到我力所能及的最遠處。
我並非無法共苦,我只是不再用承受苦難來定義那才是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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