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陣子聽爸爸說起有時會突然感到心慌,總覺得一直待在家裡會有不好的念頭,所以他會坐捷運到處走走。身為子女聽到這番話,著實有些複雜的情緒,一是感恩,因為80歲老人家還能自行外出行動自如,且身心神智狀況良好,毋需我們多費心,實是在感謝老天爺;二是好奇與些許擔憂,想知道他為了什麼事感到心慌,又或是內心有什麼罣礙待說出,以致於他認為自己可能有不好的念頭?
當時我順著他的話聊了一會,討論他心慌的可能原因,但他實在不清楚為何如此,我便打住話題,先肯定他落實行動外出閒逛的決定。每個人都需要有與外界交流互動的機會,以免人際往來的技能退化,或限縮心理變得更封閉,所以願意走出去是好事,只要注意安全就好,其他的部分可以再觀察看看。
近日,爸爸說他開始去看身心科,因為突發慌亂焦慮的頻率變高了,但不知道原因而生理不適的狀態又讓他更慌,所以想著去與醫生聊聊會不會改善。他能沒有忌諱或隱瞞地主動說出去看身心科,代表他想要好好面對,我反而鬆一口氣,比起隱瞞或壓抑來得更有機會釐清他的想法,也給予我們陪伴的機會。
先分享自己的焦慮經歷
在他第一次看完身心科門診後,我詢問他是否知道自己的焦慮原因,或有大致的方向?他說,「我不是害怕死亡,是想到不知道我會如何走向死亡的過程,就感到焦慮。」我明白這種害怕自己無法控制的事,但又不知道到底怕哪個部分失控的心慌,尤其是長輩,可能更擔憂臨終前那段未知、失控、可能痛苦的過程。
那天,我和爸爸一起出門吃飯順便散步,就著輕鬆的氛圍,我和他分享自己經歷過的恐慌,以往怕他擔心,我從未與他提過。
母親驟逝後,好一陣子我都很害怕「意外」,腦子裡隨時會各種意外的發生,即使理智上我知道那並非我能控制的事,仍讓我一整天身心都不好受。後來我學著接受,那些無法克制的妄想我遇到摯親突然離開後會有的正常反應,我害怕的是「無預警的失去」,因為那太痛了,以致於我擔憂會再發生一次。
後續也有一次強烈焦慮發生的時期,那時正處於人生階段轉換的過程,我原有的打算未能如願,所以身體開始浮現不適,後來我意識到,焦慮反映出我積累的所有不安,所有我對未來、對金錢、對自己的質疑與懷疑,因此我不斷地向自己施加壓力:要完成某個目標證明自己,沒能完成覺得自己好糟糕,繼續要求自己要完成另一個目標,於是養出焦慮。
兩次陷入焦慮循環中的我,學著觀察那些誇張的悲劇念頭,「原來,我對於『意外』的想像長這般模樣」,學著拆解焦慮背後的恐懼,「原來,我這麼怕自己是個『無能/沒價值』的人」,也觀察自己在恐懼發生時的生理狀況,具體描繪出「焦慮」的模樣。當我認知到那幾點「原來」和知道心跳加速或手腳發麻是我的焦慮表現時,它發生的次數反而變少了。
我想,是因為我「看見」它了,所以當它上門時,我不會再因為摸不清楚自己的狀況又更疊加慌亂的情緒。
與爸爸談論臨終焦慮
然後,我回過頭跟爸爸說,會擔憂自己不知道「如何走向死亡的過程」真的是很正常的憂慮。我不想急著安慰讓他別多想,我反而覺得,能坦誠的聊一聊才能化解他的無名心慌,也才能接住他的情緒。
我接著再進一步告訴他,我想瞭解的是,他焦慮的是過程中的哪個部分?是害怕生病後錢不夠用,怕沒人照顧,怕變成家人的負擔,或怕生活失去品質?這些想法我能理解,因為那都是人性最本能的脆弱,我想試著一項一項拆解這些焦慮,讓它變得可被討論,也讓他的情緒可以被安放。就像我看清楚自己的焦慮,我也想試著讓他明白,「允許焦慮發生,但同時也知道自己有應對的能力」,能給予自己安心、安定的力量。
我慢慢問著:「哪一部分讓你最不安?」如果他擔心錢的問題,我們可以一起檢視保險與醫療資源;若是怕沒人照顧,我們也討論好除了找照護中心,也能申請長照服務;若是怕生活品質不好,我也提議我們一起完成預立醫療決定的申請,讓他知道未來能自己決定想要怎樣被照顧。我想讓他明白,他的擔憂不是麻煩,是可以被理解的,他本身也不會是個麻煩。
當焦慮能被具體說出來,它就不再那麼巨大。比起「我很怕那一天來臨」,說成「我怕那時沒人照顧」或「我怕拖累你們」,這樣的句子比較有方向,也比較能找到解法。也許,我現在能做的並不是要馬上化解爸爸的恐懼,而是陪他慢慢看清那份焦慮的輪廓。那需要時間、需要空間,也需要我先不急著扮演「理智的安撫者」,而是讓自己成為一個願意聽的人。
這段時間,我逐漸明白,與其急著替爸爸排解焦慮,不如陪他一起理解焦慮。每一次對話,都是一次彼此靠近的練習。或許答案不會立刻出現,但願意面對與傾聽,本身就是一種安定,一種柔軟的力量。當我們願意直視害怕,愛就不再只是安慰,而是一種能讓彼此安心的勇氣。
我們都還在學習如何面對「死亡」這個話題。或許那並不是在談「結束」,而是在練習「理解」。理解身體會老、理解人生會有限、理解害怕本身也值得被溫柔對待,理解我們彼此可以互相陪伴面對這些過程,這也是「愛」的體現。
繼續學習與「愛」有關的不同課題。
